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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蘇醒 原來,我也是會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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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蘇醒 原來,我也是會疼的。

初期安排妥當, 正好到了晚飯時間。蕭遙心裏掛念溫蘭殊,托言先走馬上就回來,原地眾人各幹各的, 留下蕭坦獨自面對溫行。

蕭坦還想挽留小外孫, 誰知道那小外孫一看倆長輩面面相覷覺得小輩還是識趣點退下的好, 於是禮貌告退, 和盧英時拉著手倆人一起出營帳了。

不是?我?

蕭坦承認他對作風正派無可指摘的人懷有一種常人可以理解的恐懼, 不為什麽,因為這種人太正了,正得發邪。若說心口不一的話你還能在背後說這人偽君子假正經,偏溫行就是這麽個人, 裏外一致, 不納妾不蓄妓深居簡出無絲竹管弦歌舞,甚至連兒子都只有一個,連嫡庶長幼之爭都沒有, 這就使得蕭坦不由自主心虛, 自慚形穢。

他害怕接下來說話會給溫行留下不好的印象,若是那樣蕭遙也會難堪。溫行知道蕭遙和溫蘭殊的事兒,作為蕭遙的義父他有必要在溫行面前留下好印象!

待漫長的沈默過去後,蕭坦剛準備說話, 溫行就開了口,“你對我, 有成見?”

蕭坦:“?”

這話慢悠悠的,沒有質問也沒有氣惱,跟念佛經一樣,溫吞遲緩,不悲不喜, 讓蕭坦恨不得馬上跪下喊阿彌陀佛,心裏那些多餘的雜念全部摒除只想著懺悔。

就是這麽奇怪,面對溫行,蕭坦竟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之前對於溫行的微辭,滿腦子只有恭敬,“怎麽可能呢?您是前輩,又是我等望塵莫及之人,蕭某看了只覺得惶恐。”

“哦,不用緊張。”溫行習慣給人帶來緊張,沒想到蕭坦反應這麽強烈,他本身足夠遲鈍竟也察覺,“好久沒回長安了,韓相……有入土為安麽?”

提起韓相蕭坦就更怕了,要知道這可是他頂頭上司,又因著蕭夫人的關系能牽線搭橋,即便如此他也是不敢攀關系的,“是,有人找到了韓相的頭顱,仵作將頭和身子拼了起來,也算是妥善處理了。”

韓粲在叛亂之初就當場斃命,溫行彼時不在長安,只聽說了街上血淋淋的一幕,當朝宰相被人抹了脖子。韓粲受辱代表著長安受辱,武人淩駕於天子之上,身為政敵也多少兔死狐悲。而師生一場的獨孤逸群,和雲霞蔚密謀除掉賀蘭慶雲反被殺,也讓溫行一度慟哭。

宿怨齟齬都消失在風煙裏,國破家亡,覆巢之下無完卵,對生的希望和哀民生之多艱的慨嘆,壓倒了往昔爭執與偏見,一人受辱,一城覆亡,山河危難。

狂風起於青萍之末。

溫行曾在離開魏博的時候潑酒以為拜祭,悼念亡魂,他回憶裏最清晰的當屬韓粲和雲霞蔚。可隨著時間推移,韓粲的身影竟也模糊不清了。

“同僚一世,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。”溫行心中苦澀,飲下一杯清茶,“這次,節帥跟我一個想法,力保勝利,不到結束,勝負未分,總之,共勉吧。”

蕭坦微笑著點頭,溫行還慣會給臺階,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?“溫公這麽說,我這心裏就踏實了。剛剛我還以為,溫公會責怪阿洄不懂事。”

說到這兒蕭坦巴不得給自己一嘴子,當初裴洄下落不明,他沖溫蘭殊大喊大叫的,還好溫蘭殊不記仇,溫行看起來像是根本不知道。

“晉王年紀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準備考進士了,年輕氣盛的時候由著他,也不一定是壞事。”

蕭坦連連稱是,想著旁敲側擊說幾句的好,“長遐愛胡鬧,老是纏著晉王,我勸過他,君子成家立業,別妨礙人家,說出去像什麽?可他這性子,我也管不住。”

“他們有自己的路,長輩幹涉說到底也無用。修身齊家,本意是約束自己,而不是管轄別人。”溫行的話永遠都是那麽沈靜且有力量,令蕭坦心悅誠服,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腦海瞬間明澈。

“溫公所言……甚是有理。”

·

蕭遙來到溫蘭殊的營帳,掀簾一看有些驚訝,補品堆積在屏風那裏,繞過屏風一看,桌子上也堆滿了各色糕點,床榻上溫蘭殊聞聲睜眼,身上是層層疊疊的褥子毛毯。

一看蕭遙來了,他想坐起來,奈何這身子好久沒活動過,僵硬無比,像是沒有上油的門軸,嘎吱嘎吱響。蕭遙哭笑不得三兩步上前,讓對方躺在自己懷裏,“這麽想我?”

“……餓了。”溫蘭殊揉了揉發癟的肚子,不知道昏迷這段時間是怎麽吃飯的。不過按照丹毒的性質,他就算不吃也沒事,真的就像蟬,又像冬眠。嘴唇上隱約的血腥氣和蕭遙手上繃帶,又讓溫蘭殊明白了一切。

“也有點想你。”溫蘭殊小聲說,捧起蕭遙帶著傷疤的手掌,頗為心疼。

蕭遙一聽這話,也不在乎疼痛了,把枕頭和被褥墊在溫蘭殊身後作支撐,起身盛飯去了。

醒來之後難免會餓,溫蘭殊身子乏沒力氣,就連撥開床褥下床端飯都做不到,仔細一看,桌子上已經有了做好的飯菜,上面還冒著熱氣。蕭遙扒拉些燉肉,和飯拌在一起,舀起一勺,就要往溫蘭殊嘴裏餵。

溫蘭殊從被褥下抽出手,時時都要別人代勞還挺不好意思的,“我自己能吃。”

“誒,張嘴。”蕭遙非得餵,溫蘭殊無奈,只能張嘴應了。如此吃了幾口,也不免好奇現在是怎麽個局勢。

“天越來越冷了,這幾個月你們一直在和鐵關河對峙麽?”溫蘭殊忙不疊吃了很多,一個手腳健全的人被這麽對待讓他迫不及待想岔開話題。

“嗯,勝負參半,糧草這裏不用擔心,魏博和晉陽是我們的後盾。半年來,他無力往北,晉陽沒有錯過機會,如今才能和他們對抗。”

天興驛的那場大火讓溫蘭殊至今心有餘悸,彼時鐵關河不知道出於什麽立場,就那麽把他們放走了,匪夷所思。

“這場仗至關重要,咳咳……”溫蘭殊嗓子發幹,蕭遙趕緊解下腰間水壺給他。

“潛淵衛之前給我傳來消息,鐵關河內部似有不睦。桓興業原本一直跟在他身邊出謀劃策,這次並沒有出來。所以這次鐵關河親自出場,他太需要一場毫無爭議的大勝,才能進一步威壓天子。”

溫蘭殊深以為然,“那你們定的計劃是什麽?如果越過黃河抄了他的老家,再入洛陽,只怕到時候陛下又會在他手裏,我們依舊受掣肘。”

蕭遙想了想,手上動作不停,一勺勺餵著溫蘭殊。

“我跟薛誥商量了一個對策,希望他能轉移陛下。”

溫蘭殊被這異想天開的計劃嚇到了,擡頭看蕭遙。

蕭遙眼神堅定,將水壺重新放在腰間,緊了緊臂膀,堅厚硬實的胸膛格外有安全感,無論風雨飄搖都不能傷害懷中之人。

“陛下能去哪兒?也就只能去晉陽或者長安。”

“去長安最安全。”蕭遙低頭吻溫蘭殊的額頭,又輕撫溫蘭殊的鬢發,“去晉陽容易被鐵關河夾擊。這次盧彥則大戰若贏,我們便能商量著和他一起對抗鐵關河,若敗,陛下須迅速入關。”

關中沃野,龍興之地。盧彥則無東出之志,亦無問鼎之野望,要麽被蠶食鯨吞,要麽和蕭遙合作。反正,表侄有今日,溫蘭殊始料未及。

“你心裏有想法,我也放心。你剛剛說,鐵關河內部不和?他們最近情況如何,跟我說一下吧。”

蕭遙習慣了溫蘭殊事事操心的性子,一醒來就是如此,“具體如何,今晚一探便知。子馥,別心急啊,先把飯吃了,再好好想,知道嗎?”

溫蘭殊哦了一聲,蕭遙覺得他可愛,就擡起他下巴輕輕一吻,溫蘭殊亦依賴地環抱蕭遙的腰,兩個人你儂我儂纏綿了很久,親起來不覺得累,隨著一聲清脆的杯盞聲響起,溫蘭殊摩挲的動作停了。

只見屏風旁邊已然多了個人,茶盞四碎,白瓷似綻開的蓮花,和茶葉混雜於一處,洇濕地面。

蕭鍔?

蕭遙後知後覺,之前這小子不是對溫蘭殊頗有微詞又諸多不敬,怎麽現在竟然主動送茶過來?那麽桌案上的飯菜,也是蕭鍔準備的?方才蕭遙沒多想,還以為是聶柯又或者盧英時,轉念一想,這兩個剛剛散會後就去吃大鍋飯了,倒是蕭鍔,跑沒影了。

“你倒是挺關心晉王。”蕭遙並不避諱蕭鍔,依舊抱緊溫蘭殊,“飯菜,你拿的?”

蕭鍔一時之間被慌亂沖昏頭腦,蹲下身就用手拿起碎瓷片放進托盤裏,果然不出所料割傷了手,他想都沒想就吮吸著指頭,模樣唐突又狼狽,不合時宜極了,“是。”

“你跟晉王學了不少吧?”蕭遙追問。

蕭鍔視角內,溫蘭殊正綿軟無力依靠蕭遙的肩膀,那種毫無保留的信賴,以及僅在對方面前展露的脆弱和柔軟,讓蕭鍔說不出來的難受。

“嗯。”蕭鍔低下頭,回想起這段時間蕭遙不在的時候他照料溫蘭殊,還說了很多話,也學著蕭遙那樣餵飯,擦拭身子,讓溫蘭殊可以放肆依靠自己——盡管,溫蘭殊並不知情。

“怪不得,看你回來之後脾氣變了,也不搞那些小動作了。大丈夫就應該光明磊落,搞陰謀算計總不能長久,你心懷鬼胎,也不會服眾。”

蕭鍔心一驚,難道兄長約莫猜出來了?

蕭遙目光如炬,話鋒一轉,“就像徐舒皓,咱們本是為了他好,結果他竟然想害晉王。心懷鬼胎,自取滅亡。”

蕭鍔松了口氣,“是啊。”

問完蕭鍔,蕭遙手撐著膝蓋,儼然一副嚴厲兄長的模樣,問溫蘭殊,“他有給你添亂嗎?”

溫蘭殊低下眼睫,蒼白臉色下,薄唇抿,搖了搖頭,並不說話。

“那就好,我還想著,要是給你添亂,我可得好好教訓他。”蕭遙哈哈大笑,到底還是有幾分自信的,蕭鍔從小就不敢忤逆半分,因此必須要讓蕭鍔知道溫蘭殊的地位不可撼動,這弟弟才能正視起來。

寂靜片刻後,帳外傳來聲音,“大帥,傅將軍有幾個主意拿不定,需要您去拿拿主意。”

蕭遙起身欲走,溫蘭殊攥著他的手腕忘了松。見狀蕭遙寵溺一笑,“今晚來找你。”

帳內只剩下了溫蘭殊和蕭鍔二人,甚至在蕭遙離開的時候,他都沒想過問一句蕭鍔手疼不疼,要不要包紮。因為沒人這麽問過蕭遙,自然而然的,蕭遙也就不會認為這種例行的關心有什麽必要。

擡眼一看,溫蘭殊仍舊坐在床上,不過眼神沒有聚焦在蕭鍔身上,只是默默望向蕭遙已經消失的背影。

兩個人分外尷尬,不知從何說起。

蕭鍔轉身想走了,做了這麽多,自己知道就夠了,說出來貽笑大方,又可憐。

“你——”

蕭鍔凝佇,“什麽?”

“我昏迷這麽久,是你照顧我的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我有時候會聽見聲音。”溫蘭殊不徐不疾,也考慮到了蕭鍔的自尊,沒有把那些話說出口。彼時他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,看不見,偶爾能有聲音,他聽到有人唱歌,說悄悄話,又一勺勺往他嘴裏餵飯。

不喜歡你,不是因為你比不上他,而是因為你不是他——溫蘭殊無比堅定,可他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太自以為是了,人家說不定根本不喜歡你呢,就是因為一點兒愧疚,再說了,蕭鍔能去秦樓楚館不就說明了蕭鍔本質上還是喜歡女人的麽?

“忘了吧。”蕭鍔釋然一笑,背對著溫蘭殊。

“不該有的。”溫蘭殊很無奈,更深的無奈主要是因為他找不到原因,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。

“我知道,你就當我對你沒有任何……不該有的感情。”蕭鍔抓著袍擺衣料,幾乎是剜著自己的心,鮮血淋漓,“我也不會讓我哥知道,不會給你們帶來困擾。”

“你以後還會遇見很多人,他們會比我還好。”溫蘭殊躺了下去,渾身酸軟無力,好像說完這句話已經花光了全部力氣,“金創藥……這兒應該有。”

蕭鍔嗯了一聲,“我知道。”

走出帳門的那一刻,蕭鍔不知為何臉頰落下一滴滾燙的淚水。此刻北風呼嘯,烈風呼號,吹得他耳朵疼,像一把把鋼刀擦過臉頰。冷氣傳入他的衣袖,要把他渾身上下所有的熾熱和溫度都奪走,要讓他回到以前無堅不摧、無欲則剛的時候。雪片在空中飛舞,落在臉側,冰冰涼涼的,很快鵝毛大雪翩然而至,烏雲密布的天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偶爾有幾個散著熱氣的火把從面前經過。

他放下了一切——也許放下了。

我會遇到很多人,他們或許比你更好,可是不會有人給我上藥,問我疼不疼了——

原來,我也是會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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